一边是账算不过来,一边是"引入AI后大举裁员"的传闻不断。于是不少管理者在盘算:上了AI,能不能顺势把人裁掉?不少员工则在担心:我的岗位,会不会哪天就被AI顶掉?

从法律角度看,这道题的答案比想象中严格:"上了AI",不等于拿到了裁员资格。

一、法律给技术性裁员留的门,很小

裁单个员工,走《劳动合同法》第四十条第三项: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"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",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,经与员工协商变更合同未能达成一致的,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,或者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后,才可以解除。翻译一下:这里的"客观情况",司法实践通常指企业兼并、资产迁移、政策调整这类企业自己无法预见、无法掌控的重大变故。企业主动采购AI、改造流程,是自主经营决策,可预见、可掌控,方向正相反。

批量裁员,走《劳动合同法》第四十一条:裁减二十人以上,或者不足二十人但占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,才进入这个程序。第四十一条第三项确实把"重大技术革新"列为可以裁员的情形之一,但设了两道闸门:一是"经变更劳动合同后,仍需裁减人员",必须先和员工协商转岗、调整合同,实在安排不了才谈得上裁;二是程序一步不能省——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、听取意见,裁员方案报劳动行政部门,还要优先留用长期合同、无固定期限合同以及家庭负担重的员工。

一句话概括:法律给"技术性裁员"留了一扇门,但这扇门后面是一整套前置条件和程序。一句"我们上了AI,你的岗位没了",两头都够不上。

二、法院已经判了:以AI替岗为由裁人,违法

这不是理论推演,已有生效判决。

据央视新闻、央广网2026年5月报道,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了一起典型案例。35岁的周某在一家金融科技企业担任AI大模型质检主管,负责对AI与用户交互生成的问答做正确性判定。2025年初,公司提出把他调到普通运营岗,月薪从2.5万元降到1.5万元,协商不成后直接通知解除合同。直到他申请劳动仲裁,公司才说明真实原因:技术升级了,质检工作AI自己就能做。从仲裁到一审、二审,结果一致:2026年4月,杭州中院二审判决公司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,按赔偿金标准(工作年限乘以月平均工资再乘以二,即通常说的"2N")支付26万余元,判决已生效。

法院的理由有三层。第一,AI带来的技术冲击属于企业自主经营决策,不具备"客观情况"应有的不可归责性和不可预见性;第二,就现有技术水平,AI尚未达到实质性替代劳动者岗位的程度;第三,公司没有证据证明经营遭受严重影响,仅以AI更有"成本优势"为由解除合同,不满足"劳动合同无法履行"的法定条件。这个案子还有个细节,管理者应当记住:公司书面解除通知上写的理由是"项目组织结构调整",到仲裁和诉讼才改口主张AI冲击——法院审查解除合法性,以通知载明的理由为准,庭上换理由,来不及了。

更早的2024年,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审理过一起类似案件,一位平面设计师的岗位被AI取代,法院同样认定使用AI属于企业自主经营范围内的调整,不属于"客观情况"。两地法院的取向一致:技术更新的风险,不能转嫁给劳动者。

三、算法管人之前,还有两道合规关

就算不裁人,用AI来"管人"也有法律边界。

第一道是自动化决策。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二十四条规定,利用个人信息进行自动化决策,应当保证决策的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;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作出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决定,个人有权要求处理者予以说明,并有权拒绝仅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作出决定。用AI给员工打绩效、筛简历、定调岗,都属于这类决策。算法可以打分,但不能只有算法说了算——被评分的人有权知道依据、提出异议,企业必须留有人工复核的出口。

第二道是数据。把员工的聊天记录、绩效数据、客户名单拿去"喂"模型,不是企业内部的家务事。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(2023年8月15日起施行)第七条要求训练数据来源合法,涉及个人信息的,应当取得个人同意;第九条明确涉及个人信息的,依法承担个人信息处理者责任。企业把员工和客户数据输入第三方大模型之前,得先回答一个问题:处理这些个人信息,法律依据是什么。核心客户数据和经营数据外流,还可能触及商业秘密保护。

四、上AI之前,先把这笔账算清

给企业算三笔账。第一笔是人力账:违法解除一名工作满五年的员工,仅赔偿金一项就是十个月工资,而德勤的调研数据本身就在提醒——AI的钱未必省得回来。第二笔是路径账:确因技术升级需要调整岗位,优先考虑培训转岗、协商变更合同;真到需要批量裁减,按第四十一条走完程序,比输了官司再赔"2N"划算得多。第三笔是合规账:算法考核和数据投喂的合规成本,应当在采购AI之前就计入预算。

给劳动者的建议更具体。如果你收到"岗位被AI替代"的解除通知:第一,要求出具书面通知,看清载明的解除理由,不要在空白文件上签字;第二,对断崖式降薪的调岗方案,你有权拒绝,但要对沟通记录、工资流水、考核材料留好证据;第三,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,从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算,要主张违法解除赔偿金,别拖。拿不准的,尽早咨询专业律师。

技术升级是企业的经营自由,但经营自由的边界画在《劳动合同法》里。德勤算的那笔账,法律其实早就算过了:裁掉一个人省下的工资,大概率抵不上赔出去的"2N",更别提还没算完的Token账单。

以上分析基于公开信息,具体问题需结合案件具体情况判断,建议咨询专业律师。

关注我,学会用法律的思维看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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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晨星

湖北观筑律师事务所。金融债权实现、担保追偿与执行回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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